第165章 塵封往事 “你該是蕭氏的太子,而不是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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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日天光甚亮, 透窗入殿,卻被窗格分割成一片一片,落在蕭照臨的側臉上,如同潔白的雪片浸冷了他的眉目輪廓, 散發出無限的寒涼與......
悲傷。
縱使蕭照臨已離皇帝極近, 但由黑檀木制成的長長禦案卻仍橫隔在他與皇帝之間, 恍若一條楚河漢界,将這對本該親密無間的父子生生分隔開來。
甚至,有劍拔弩張之勢。
皇帝端坐在禦案之後, 微微仰首看着蕭照臨。
許是雪光太亮, 直晃人眼, 他竟有些看不清蕭照臨此時的面容, 只能見一雙沉沉如淵般的黑眸就這麽望着自己。
裏頭或有哀傷、或有苦痛、或有惶恐,或者還有——怨恨。
曾有很多人說過, 太子肖母, 可那一雙烏黑的眼睛卻生得很像他。
但,此時他卻并不這麽覺得。
皇帝微微屈指, 一下一下地輕點着案面, 發出了沉悶的響聲, “咚、咚、咚”, 像是夏日裏的悶雷, 在步步迫近,宣告即将會有一場暴雨傾天而下,扯裂萬物、倒轉天地。
“咚——”
如同最後一聲驚雷, 皇帝猝然停止了動作,但指尖卻仍是點在案面之上。
他又倏然一笑,雙眸之中卻愈發冰冷, “在你問出這句話的時候,答案就已然分明了。”
他緩慢地收回了手,斂在了層層玄袍之內,目光也逐漸偏移,越過了蕭照臨的身影,落在了殿外的方向。
但他的雙眼之中卻是一片模糊,并未倒映出任何事物的影子,仿佛此間所有都不值得入眼,也仿佛他的目光已然到往了很遠的地方。
忽然,他雙目微斂,氣勢陡生,“今日袁氏貪墨,你可以包庇,明日他們竊權,你也可以容忍——”
他言語一頓,目光陡然落回在了蕭照臨身上,是如狼視虎顧一般,凝住了蕭照臨的雙眼,聲緩且長,卻一字比一字更有咄咄淩厲之勢。
“可他日,若是袁氏觊觎神器*呢?你也要拱手相讓嗎?”
蕭照臨心內一震,他不自覺退後了一步,卻很快穩住了身形,緊緊攥拳道:
“袁氏輔佐陛下二十餘載,袁司徒更是三朝老臣,從無任何錯缺之處,其對我大魏的忠心天地可鑒,陛下又何必欲加其罪!”
皇帝嗤笑一聲,“袁伯康在時,袁氏或有忠心可言,可畢竟天不假年,待袁伯康去後,待......朕去後,袁氏當真心甘情願為你所馭嗎?”
他見蕭照臨仍是一副怙頑模樣,便斂了面上所有的神情,聲音愈發低沉,“景元,你該是蕭氏的太子,而不是袁氏的太子。”
他緩緩撐案而起,其身量與蕭照臨相當,可畢竟已年逾半百,縱使再如何直脊,也不掩其已然微微佝偻的身形。
蕭照臨本正欲出言反駁,但在看到皇帝身上的老邁之勢後,不知為何,他竟下意識抿住了唇,沒有再出一語。
皇帝似是注意到了這點,亦有一怔,但很快,他便沉下了面色,緩緩出言,語有感慨。
“當年神州陸沉,衣冠南渡,雖保存了家國,然蕭氏皇權盡衰,門閥盛起,元帝迫之曾道,‘政由王氏,祭則寡人’,此後王氏雖衰,但明帝、成帝又何曾不屈于桓氏、袁氏、庾氏之下?”
他語有一頓,語調愈發冷凝,“時至今日,世人仍道,‘庾與蕭共天下’之語。”
他陡然不言,目光也不曾從蕭照臨身上偏移,似有審視之意,須臾,才繼續道:“朕一生汲汲,不過是為光複中朝*之權。”
他語再頓,喟嘆而言,“阿奴——”
“我畢竟是你的父親,又如何不知,若是袁氏尚在,待你繼位之後,這天下,安不為袁與蕭共之啊。”
蕭照臨渾身一顫,雙眼愈發通紅,卻沒有應聲。
恰在此刻,殿外朔風忽驟,大雪斜落,朱紅的窗格便逐漸為雪所覆,模糊了外頭的景象。
謝不為站在偏殿之內,慢慢收回了視線,轉而看向了身後案上的一盞小小金爐,正有袅袅暖香悄無聲息地自其中散溢開來,是上好的沉檀香,可安人心神。
偏殿中的內侍也靜立一旁,狀甚恭敬,随時等候差遣——一切都是王恪的貼心安排。
謝不為甚至不需特意思考,便能知曉,這王恪大概就是袁皇後或是袁氏留在皇帝身邊,暗中幫扶蕭照臨的人脈之一。
可問題卻也恰恰出現于此,以王恪今日的表現,幾乎是不加掩飾地表露出了對蕭照臨的特別關照,而再以皇帝的耳目,他并不覺得,皇帝會不知曉王恪其實所屬于袁氏。
那麽,在如今皇帝勢要除掉袁氏的情況下,又為何偏偏放過了王恪,甚至佯裝不察,繼續留王恪在身邊?
謝不為微微蹙眉,凝思許久,忽然,似有靈光一閃,他想起了袁璋曾對蕭照臨說過的,“陛下應當不會清掃袁氏的勢力。”
當時他并未多想,但現在,他好像從此句之中,窺見了皇帝欲除袁氏的真正用意。
就如謝翊曾說過的,“在如今數十位皇子之中,唯有太子非世家女所出,這是太子所短,卻也是所長。”
即使蕭照臨是為袁皇後、袁大家撫育而長,在朝中又與汝南袁氏休戚與共,但畢竟蕭照臨與袁氏并無半點血緣關系,也就是說,在皇帝或是世人看來,蕭照臨與袁氏之間的紐帶并不是不可斬斷的。
但也不是說,皇帝不需要蕭照臨與袁氏之間的特殊紐帶,不然皇帝從一開始也不會默許袁皇後所為,而在這些年來,也不阻攔袁氏扶持蕭照臨。
再将此中因果串聯起來,便能輕易地看出,皇帝等于是借袁氏之手,在庾氏的眼底下,替他保下了一個非世家所出的太子,并且,還讓這個太子可以輕而易舉地接觸到袁氏所有的勢力。
最後,再拿捏住了袁皇後與袁司徒對蕭照臨的感情與期盼,便可不費吹灰之力地令整個汝南袁氏束手就擒,并乖乖地交出在朝中的一切資本。
即使是只為蕭照臨所用,但這又如何不是加強了皇權?
而若沒有蕭照臨,皇帝想要收複袁氏勢力,便是難如登天。
不說此小小貪墨之案,即使袁氏當真有謀逆之心,以汝南袁氏的名望與積累,皇帝輕易也不能拿袁氏如何,至多是如處置谯國桓氏一般,将袁氏趕出中央,但其勢力卻大概率依舊可以遙控朝政。
再往深處思忖,這也可說是皇帝與袁璋之間的默契“交易”。
——袁氏以犧牲全族的代價,換得了蕭照臨的天子之位
謝不為心下一凜,皇帝此局實在不可不謂高絕,但有一點,他還不敢妄下定論——
從蕭照臨的生母有孕而受袁皇後庇護的那一刻開始,這一切的一切,究竟是不是早在皇帝的安排或是意料之中。
他甚至不敢深想,如果是,那麽如今的皇帝,其城府之深沉,謀劃之高遠,便是舉世無人能敵。
謝不為短促地呼吸了一下,他無法忽略,這一切的一切,乃是源自袁皇後的仁愛之心。
那是不是,在皇帝眼中,袁皇後所擁有的仁愛之心,也不過是可為其所利用的——政治籌碼。
*
在謝不為與蕭照臨離去之後,皇帝屏退了所有侍從,獨自來到了一處隐秘的堂閣之前,此處似為人遺漏,緊閉的門窗上滿是灰塵,就連銅鎖上也遍是斑駁的暗綠色銅鏽。
皇帝靜靜地站在門前許久,仿佛能透過緊鎖的閣門看見裏面的場景。
半晌之後,他才摸索着從袖中取出了一把銅匙,其上不似銅鎖生鏽,乃是光亮如新,顯然經常為人把玩。
皇帝拿着這把鑰匙,眯着眼對上了鎖孔,卻因視線有些模糊,始終不能插入鎖孔之中,又過了半晌,才聽得“哐當”一聲,銅鎖開啓,并重重地落在了地上。
他似怔愣住了,又呆立原地許久,才輕輕地推開了閣門,步入此塵封已久的隐秘之地。
浮塵在他眼前一點一點地散去,滿室的畫像盡顯——
是一位美如谪仙的女子。
她或着雍容宮裝,或着乾練裲裆,或着飄然常衫,或着清麗舞衣,或着繁複鶴氅,又或着單薄素裳;或在面見命婦,或在騎射禦馬,或在對鏡描眉,或在翩遷起舞,或在仰首賞雪,又或在燈下剪燭......
在這一幅幅畫像之中,她的妝飾、行為皆不相同,但無一例外,皆是眉眼盈盈含笑,妩媚卻又不失端莊。
而這一幅幅畫像,更是生動地展現了這位美人生活中的點點滴滴,好像她就生活在這裏,從未——離去。
“啪嗒”一聲,一滴淚落在了地上,卻很快被地板上的灰塵污染。
皇帝慢慢走近了其中一幅,看着美人眉間微微閃爍的翠钿,忽然,他擡起手來,是想要觸碰,但及一寸之隔時,他看到了自己蒼老的手指,竟似一驚,便陡然放下了手,再只盡力一笑。
“阿月,我已經老了,可你還是這樣年輕,這樣......好看。”
畫像上的美人自然沒有任何回應,仍是眉眼泛波,兩靥含笑。
皇帝又走近了一步,美人的眉眼便清晰地倒映在了他不斷微顫的瞳仁之中,卻沒有減損美人半分美豔,但美人清亮的雙眸裏,卻再映不出他的身影。
他愣了一愣,須臾,才道:“阿月,你都知道了吧。”
他緩緩閉上了眼,擡手拭去眼下的淚痕,再睜眼,那一雙黑眸之中便已恢複了平靜。
“那天,我答應你了,阿奴一定會是将來的天子,可你也知道,這其中究竟要付出什麽代價。”
畫像上的美人還是不會有任何反應,雙眼盈盈,兩鬓生光。
他陡然激動了起來,唇角顫抖了幾下,揚聲道:“我知道,我知道,你一定不會怨我......”
可說着說着,他的尾音卻越來越小,像是逐漸散入了滿室的飛塵之中,“若是你還在,其實,也是會願意的吧。”
畫像上的美人面上笑意不改。
他又怔怔地看了許久,再忽然輕輕颔首一笑,“阿月,這算不算是,我終于幫你達成了心願......一次。”
他說到此,竟慢慢笑出了淚,片刻後,又緩緩嘆了一聲,“你還是怨我吧,起碼,這樣,你會永遠記住我的,對不對。”
他漸漸有些無力地低下了頭,聲近喃喃,“如果再來一次,我還是,不會放你走。”
他慢慢背過身去,一步一步地踏在滿地的灰塵之上,留下了一個一個深重的腳印。
之後,他再一次停在了閣門之前,默了片刻,複緩緩開了口,聲音之中充滿了希冀——
“阿月,碧落黃泉,等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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